一
旅居曲靖山涧记
七月末的深圳,热浪裹着湿气,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沉郁。我们登上西行高铁,六个多钟头的车程,是一场从酷暑向清凉的逃离。双脚踏上曲靖的土地时,山风裹着草木清芬扑面而来,一路的燥热瞬间散得干净。在九龙山涧,我们与三哥三嫂、曹老板夫妇重逢。在这方山水间,我们安顿下来,静静度过了一个多月的山居时光。
中途曾往宣威小住,又在麒麟区落脚三日。酒店床榻软和、服务周全,可夜里躺在床上,耳边听不到山风擦过黑瓦的轻响,心底总像悬着半片没落地的云,空落落的。直到八月九日的车驶回九龙山涧,远远看见食堂门口的小朱和小舒笑着迎上来,才恍然明白:这趟旅居的根,从来不在城市装潢精致的客房里,而在山涧漫出来的烟火,和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的温厚人情里。
山涧的日子没有闹钟,睡到自然醒;醒了,天就亮了。清晨习惯沿着九龙村道缓步走,先在社区广场稍作停留,再绕天生坝水库步道兜一圈,环湖一周恰恰一公里。朝阳从东面山脊慢慢升起,把一汪水面染成流动的碎金,风裹着高原盛夏独有的清润,吹在身上全是沁人心脾的凉爽。
八月的曲靖九龙,连风都裹着独属于盛夏高原的清润。山塘水色正盛,岸边长草浸在水汽里;晨雾刚散时,钓竿垂在碧波上,山影在水面晃得软和。农耕乐园里,连片玉米举着青嫩果穗,芋叶铺得满地浓绿,本地农户趁着晨凉翻晒新收的花芸豆,田埂边野菊攒着明黄花苞,风里都裹着新土的温香。古老的九孔桥,刚过丰水期的南盘江水从九龙水库奔涌而下,再经九个桥洞下穿涌而过,碎浪溅在青石桥墩上,把百年老石浸得发深。两岸稻穗低垂,风过处翻起浅绿浅黄的浪波,连最后一丝暑气都被滤得干净。
每日午后,我总往东北面的六角亭去,站定了打一套八段锦,招式随呼吸慢慢舒展,半生伏案攒下的紧绷肩颈,就在山风穿袖的一呼一吸间全然松快。兴之所至便绕去东南面的六角木亭小坐,静看一列列高铁从山边轨道穿过,风驰电掣载着远方的归人,也载着山外未曾停歇的烟火。那一刻忽然生出奇妙的感触:我们在山涧慢得把日子过成了缓缓流淌的溪水,而山外的世界,还在按着快进键狂奔。
晚饭后常散步到牛过河水库,再往天生洞公园走,风雨不改。湖面像一块被风轻轻揉皱的绿绸,岸边草木沾着未干的雨水,偶尔有白鹭扑棱着翅膀从苇丛飞起,掠向远处黛色山坳。夕阳把整片山野浸成柔和的橘红,月亮早早挂在山尖,清光顺着林隙铺下来,连草叶间的虫鸣,都跟着慢了几分。
我们和社区工作人员共用一个食堂,菜式不算奢华,全是带着烟火气的家常菜,每一口都藏着滇东人的实诚:清炒青菜是当天从屋后菜园现摘的,刚蒸好的玉米,咬开还带着几小时前从地里掰下的清甜。小朱和小舒既要管房务、打理园林绿化,又要照料满园的果树菜园,待人热情周到,凡事有求必应。为了照顾我们的旅居习惯,饭菜特意调得少油少盐微辣,闲下来便变着花样做本地特色菜:柴火鸡、辣子鸡、土鸡炖青头菌,还有腊香醇厚的腊肉火锅、酸菜鱼、老火腿、带皮羊肉,连各色滇味小食都换着端上桌。晴好的日子里,她们还要钻进山窝的果园,赶在成熟季采摘新鲜的桃子。社区专干小罗始终风雨无阻坚守夜间值守岗,护着旅居客人的夜间安全。
山涧民宿本就是社区主办,便常常见到社区总支付彩香书记。她总把旅居客人的生活放在心上,常亲自到伙房叮嘱,给我们添上一碟刚炒好的鲜菌子和一锅水库鱼;桃子熟了,她便叫小朱摘给我们尝;路上遇见,总要停下来反复叮嘱,想吃桃随时自己去园子里摘。知道我们想垂钓,她特意告知天生坝水库是社区属地,随时欢迎我们持竿闲坐,还专门安排我们一行人参观了松露乐园。有一回我们正在钓鱼,她来巡查水库,见面便邀我到办公室喝茶,慢慢诉说九龙社区的过往与当下,细数这里的优势、眼下的难处,还有迎面而来的新挑战。近来社区正全力创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社区,每一处细节她都亲自部署落实。山涧民宿的运营、晚熟桃子的销路、社区道路的清扫维护、九龙印象景区的园林绿化,桩桩件件她都是第一责任人。她永远风尘仆仆、忙前忙后,熟稔每一寸土地的脾性,对基层群众工作满揣热忱。她的话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每一句都沾着泥土的踏实。九龙的好,从来不是刻意堆砌的网红打卡点,是这些在土地里扎根了一辈子的人,把对家乡的滚烫热忱,一点点揉进了待客的每一处细节里。
闲时在屋里泡茶慢品,就着窗边流动的山影翻几页书,写写日记,或冥想发呆;累了便靠在沙发上追几集剧,连流逝的时光都变得没有了重量。舌尖的记忆也跟着慢慢丰厚:雨季刚冒头的野生菌炖走地鸡,鲜得人连舌尖都要轻轻抿住;曲靖的辣子鸡,焦香的鸡肉裹着醇厚辣意,是滇东人刻在骨血里的爽利;蒸得软香的老火腿,蒸汽催出醇香,肥肉油润透亮,轻咬即融于唇齿之间,咸香里裹着岁月沉淀的厚味。偶尔几个人凑在一起加菜,围坐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暖雾在窗边慢慢漫开,窗外是山野沉下来的暮色,锅里是翻滚的香气,没有半分应酬的客套,只有异乡旅居时全然松弛的自在。
九龙山涧藏在九龙印象AAA级旅游景区深处,十一栋原木别墅依山而立,顺着山势错落有致,仿佛从苍翠山峦里自然生长出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起身散步,沿着蜿蜒村道到天生坝水库绕圈,偶尔顺着田埂围着村庄慢慢走一圈。我们常走进天生洞公园,看喀斯特地貌的奇绝嶙峋,听溶洞深处流淌出来的水声。在这里,时间变得缓慢而具体:亲眼见太阳升起,金光洒满整座山谷;见夕阳西下,余晖染红整片天际;见月亮映照山野,清辉如水,把满身尘嚣轻轻洗去。
站在九龙山涧的门牌前,近处是炊烟袅袅的九龙村庄,中景是铺展开来的沾益城区,抬眼便是远处绵延不绝的群山。山峰上矗立着白色的风力发电塔,入夜后塔顶闪着柔和的红灯,在墨色山影里,像守夜人温柔的眼睛。
六角木亭的柱座是厚重的水泥方块,四面刻着季节的名字,六个底座刚好凑成二十四节气。上了石阶,五条木长椅固定在六根立柱之间,周边种满女贞树,正值花期,细碎小花散发出阵阵清润的幽香。亭内地板用不规则青石板铺就,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烧烤桌,既可围坐烧烤、打边炉,也可闲坐煮茶。亭的东面是连绵山野,北面望得见起伏的作物田与牛过河水库,东南面眼底铺展着九龙社区的村落与沾益城区,西边便是我们日日栖居的九龙山涧。我常在这里久久逗留,眺望远方的云影,任山风拂过鬓边。
拿起钓鱼竿,松竿、拉线、系钩、挂饵,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生疏。上一次这样专注地凝视水面,还是孩提时蹲在老家溪边的光景。钓鱼确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修行:要在漫长得近乎静止的等待里守住内心的平静,要在浮漂微动的瞬间做出精准判断,还要耐得住耳畔蚊虫的侵扰。我们前后去了四次,每一次稳稳抛出鱼竿,都载着满当当的期待,最终收获的全是一尾尾灵动的小鱼。收竿时,我们把桶里的小鱼悉数倒回水库,看着它们摆着细尾窜进深绿的水里,三位渔翁相视一笑,踩着夕阳的影子晃晃悠悠往山岗上的住处走。空着手回去的路上,心里反倒比满载而归更踏实。
那天上午再去天生洞公园,刮着四级东北风,风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穿过来,把整片山林揉成翻涌的绿浪,蝉鸣在枝叶间隙此起彼伏,撞进耳中,没有深圳盛夏挥之不去的黏腻暑气,只有森林独有的清冽气息裹着风扑在脸上。风烈时带着山野的爽利劲儿,是大自然不加修饰的犀利;风软时又裹着草木的温润,是山林藏了许久的温柔。站在这里连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全然的享受。从前总听人说,人生在世就是一次旅行,重要的从来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时那份松弛的心情。从前只当是寻常感慨,直到站在这山风里,才忽然懂了这句话背后藏了许久的分量。
这一个多月里,顺着曲靖的山水慢慢走:珠江源的洞口淌出清冽活水,那是整条珠江最初的模样,指尖触到泉水的瞬间,忽然懂了“源”字的深意——所有奔涌的大江大河,最初都始于这一捧清澈的初心。尼珠河大峡谷的青云电梯贴着崖壁直上直下,站在轿厢里看脚下的绿意铺向天际,才惊觉滇东的山,壮阔在乌蒙磅礴的连绵峰岭与喀斯特峰林的凛然风骨,柔软在花海金浪环抱峰丛的缱绻、蓝靛古井边流淌的岁月,以及山间村寨升起的袅袅炊烟。曲靖古城南门的青石板被人踩了千百年,老巷深处飘着蒸饵丝的香气,阿婆坐在门口石阶上择菜,抬头对你笑的模样,暖得像旧时光里早已相熟的故人。寥廓公园的古木遮天蔽日,沿着石阶往山顶走,整座麒麟城的风光都铺在眼底。红瓦房村的田埂边种满作物,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松露乐园的山林里藏着滇东独有的馈赠,连湿润的泥土里都裹着松露独有的异香。后来往昆明去,石林里的石峰立了千万年,阿诗玛的传说在风里传了一代又一代,那些沉默的石头站在那里,看遍了人间来来往往的过客,也藏着时光最厚重的答案。
从前走南闯北,总以为旅行的意义是要去看最奇绝的风景,要在朋友圈留下最多的打卡印记。直到在这九龙山涧住满一月,看了三十多回日出日落,和食堂的服务员熟到能互相唠家常,看着高铁一趟趟穿过山涧,才忽然读懂从前未曾参透的那句“人生就是一次旅行”。前半生我们都在往目的地狂奔,追着事业、名声、旁人眼里定义的成功,把日子过成了连轴转的赶路,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舍不得给自己。可在这山涧的慢里才明白:人生这趟旅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最终抵达的终点,不是你拍了多少张精美的打卡照片,而是你吹过的带着松针香气的山风,吃过的冒着热气的家常热饭,和陌生人闲谈时那份毫无防备的真诚,是你看着朝阳慢慢漫过山头时,心底那份毫无挂碍的平静。
滇东的风土从来不是写在旅游手册上冰冷的介绍文字,它是食堂里悄悄多添的那盘鲜菌子,是九龙人眼里亮着的光,是山野里轻轻拂过你耳边的风。它没有用浓烈的方式强行打动你,却像天生洞里缓缓流淌的流水,慢慢渗进你日子的每一道缝隙里,把你从半生奔波里带出来的浮躁,一点点揉得柔软而踏实。原来真正的安顿,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目的地,就在你站在山风里看风景时,那份终于慢下来、敢把心完完全全交出去的松弛心情里。而那些从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文字,也正像这山涧的风,不疾不徐,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温柔力量,把这些细碎的温暖,慢慢酿成能留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褪色的深刻。
(写于2026年9月初曲靖市九龙山涧)
二
雨中山涧
身居云南曲靖沾益的九龙山涧,正值八月末的夏秋之交。一场两个多小时的山雨初歇,天地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浣洗过;风里裹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冽,深吸一口,连肺腑都浸得透亮。对于一位在此旅居月余、足迹踏遍珠江源、尼珠河大峡谷、曲靖城南门、寥廓公园、红瓦房村、松露乐园、天仙洞公园与石林的长者而言,这雨中的山涧从来不止是风景,它是岁月走过后,终于为心灵寻到的一处柔软归程,是半生沉郁的心事,被山风缓缓铺开的抒怀。
雨落山涧,声音是有层次的。起初是零星的试探,轻敲在民宿的檐角与院外的帐篷上,落下几声清脆的“啪嗒”,像指尖轻叩旧时光的门扉;继而雨势渐密,千万条银丝织成半透明的水帘,把整座山林都笼进氤氲的水雾里。此刻远山隐没,近树朦胧,世界被雨幕滤去了所有多余的轮廓,耳边只剩沙沙的雨声,裹着山涧的凉意漫上来,把人心里最后一点紧绷的褶皱,都轻轻熨平。
这份静谧,从来不是无声的死寂,是远离了城市车马喧阗之后,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安宁。古人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从前在书卷里读,只觉字句清美,直到今日在九龙山涧的窗下亲身体悟,才懂这十字里藏着多少被世俗困住的人求而不得的松弛。推窗即见青山晕成淡墨的黛影,闭目静听瓦檐滴水,顺着黑瓦的纹路串成细流,一滴一滴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敲出经年累月的浅坑。雨水漫过村道的石板缝隙,也漫过了大半生在案头堆积的疲惫、在人群中强撑的焦躁,肩背不由自主地松沉下来,仿佛奔波了几十年的这副躯壳,终于不再是扛着诸多身份的“我”,只是山雨里一片被浸润的树叶,轻轻溶解在这片漫山的清凉里。
雨中的乡村,是一幅正在缓缓洇开的水墨画。山坡上的桃树、杨梅、李树、柿子树、桂花树、女贞树……被雨水浸得通体透亮,绿意从叶尖深处沉出来,浓得几乎要顺着山势流淌下来,在天地间弯出几道柔和的弧线。山岗上的树林在风雨里轻轻摇曳,枝桠被雨珠压得微微低垂,却没有半分颓态,每一片晃动的叶子里,都藏着山野生命最朴素的坚韧。房前屋后的绣球花吸饱了雨水,蓝紫的花瓣沉得坠下来;月季花沾着雨珠更显明艳,蔷薇顺着竹篱铺展、红花点点,牵牛花在山坡上野蛮生长、纷纷吹起带露的小喇叭,连阶边的酢浆草、围墙上的多肉,都在雨意里肆意舒展。满目浓绿,把所有关于“生机”的想象,都铺展在你眼前。
若撑一把伞漫步山道,山下雨中的村庄更显朦胧神秘。远处不时传来高铁、动车穿过时的轰隆声,并从山野中消失,那是现代世界的脉搏,却丝毫没有惊扰山涧的从容;环绕村庄的水渠涨了半寸,裹挟着几片金黄的落叶奔流不息,清冽的渠水流向田间、汇入南盘江,滋润着脚下这片养出松露与野菌的肥沃土地。偶尔从牛过河水库传来几声鹅鸣,村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山坳里的农家屋顶飘起几缕被雨雾揉软的炊烟,给这清冷静谧的雨景,添上一笔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此情此景,忽然就懂了王建那句“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从前只当是唐诗里的田园想象,此刻才明白,千百年里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从来都不是文人的虚构,它就藏在这几声鸡鸣、一弯流水、几缕炊烟里,质朴、真实,不带半分矫揉造作,只把大自然最本真的呼吸,轻轻送到你耳边。
对于六十有五的我而言,旅居山涧从来不是一次短暂的避暑休憩,而是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精神归位。前半生在岗位上奔波,在人群中周旋,我们把“进取”当作人生唯一的标尺,追名逐利,赶行程、赶指标、赶一个又一个被外界定义的“成功”,总以为站得越高,人生就越丰盈。直到卸下肩头的担子站在这里才明白,从前追逐的很多东西,不过是生命里附着的浮尘。真正的自渡,从来不是在繁华里争得什么,而是终于敢允许自己“无所事事”——不必赶时间,不必看脸色,不必用别人的标准定义自己的价值,在山野的风里,重新找回生命最原始的律动。
看着檐角的雨水一滴接一滴坠落,顺着院中的水沟汇入山涧,一路穿林过石,流入南盘江,最终向着珠江的方向奔流而去,忽然生出深深的动容:这山涧的雨,从云间落下,润过草木,淌过田埂,汇入江河,最终奔赴大海,完成一场周而复始的流转。而我们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从呱呱坠地时的清澈,在世间走一遭,沾上过尘埃,背负过行囊,到最后终于回到这山清水静的地方,才读懂“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的分量。山涧的雨水清澈透明,不声不响就滋养了整片森林、满坡果树与遍地野草,它从不会刻意证明什么,却把所有力量都藏在无声的浸润里。在这里,你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社会标签的重担,你不再是需要对很多人负责的角色,你只是你自己,站在天地之间,山风会听你倾诉心事,流水会接住你的情绪,连落在手心里的雨珠,都藏着天地赋予的、最朴素的灵感与力量。
雨停之后,山间的云雾慢慢散开,几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光影。此时的山涧被洗得一尘不染,风里的草木香更显清润。坐在门坪的长椅上,或是亭中的茶桌旁,用山涧接来的泉水泡一壶本地的春茶,看天上的云慢慢舒卷,听风把远处的蝉鸣送到耳边,每一次呼吸里都裹着山野的芬芳。这份悠然自适,从来不是避世的消极,是大半生潮起潮落之后沉淀下来的智慧——你终于不再需要用外界的喧嚣填补内心的空洞,反而在这份安静里,摸到了生命最扎实的质感。这是乡村生活给走了很远路的人,最慷慨的馈赠。
在九龙山涧的雨声里,我找到的从来不止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更是一方能安放所有过往的灵魂净土。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没有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最从容的节奏,慢慢向你诉说着关于自然、关于生命、关于宁静的真谛。它不催你赶路,不逼你优秀,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你,等你从半生的风尘里走来,终于可以停下来,和自己的内心好好坐一坐。
这便是雨中山涧独有的乡村抒怀——清淡,深远,像杯泡到最后的老茶,没有浓烈的香,却余味悠长,足够你用往后的许多岁月,慢慢品。
(写于2026年8月末曲靖市九龙山涧)
三
山涧中唤醒的乡愁
雨落九龙山涧,声如素弦轻拨,在曲靖沾益这片浸满草木清芬的静谧午后,奔忙了大半辈子的时光,忽然就慢了下来,顺着雨丝往记忆深处缓缓倒流。
淅沥的雨声,哪里只是寻常的自然声响,分明是一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钥匙,指尖刚一碰触,封尘了几十年的记忆闸门便应声而开。它顺着山风漫过来,洗去衣袂上沾了数十年的都市喧嚣,也拂去蒙在心上的层层尘垢,把飘了很远的思绪,稳稳牵回那个遥远的童年。记忆里老屋的黑瓦在雨雾里泛着幽冷又温热的光泽,屋檐下垂落的水珠串成银线,一滴一滴砸在天井的石板上,溅起的水花亮得像当年攥在手心舍不得丢的玻璃弹珠。那时的世界真小,小到只装得下家门前淌着碎光的小溪,和祖屋后飘着林海涛声的绸树和榬树;那时的快乐也真轻,轻到一场雨落下来,就能漫出满院没边没际的遐想。
这雨声里裹着软乎乎的乡愁。它是母亲在灶台边被火光映暖的侧影,是父亲披着蓑衣从田埂归来时鞋边沾着的泥香,是祖屋厅堂伙伴们光着脚在追逐打闹的脆生生的笑声。如今坐在九龙山涧的檐下,看云雾像轻纱似的绕着山腰打转,听雨珠敲在木屋檐板上的轻响,那份久违了几十年的宁静与安详,顺着后脊慢慢涌上来,漫过心口。这里的一草一木带着潮润的水汽,一砖一瓦沾着山乡的温厚,都和记忆里的老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让人恍惚间抬眼,就以为自己从未走远,从未离开过那个满是烟火气的故乡。
走过了大半生的案头奔波与风尘辗转,退休后的日子终于不再被日程推着往前赶,而是成了一场慢悠悠的内心归途。在这山涧里听雨,听的从来不是雨,是自然递到耳边的天籁,也是自己心底沉了很多年的声音。此刻的乡愁早已不是年少时异乡漂泊的苦涩思念,它成了一份揣在怀里的温暖慰藉,一个能让灵魂稳稳落脚的精神归宿。它轻轻提醒着你:不管当年走了多少路、攀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根始终扎在那片温热的土地里,那份年少时的纯真初心,那份对烟火美好生活的滚烫向往,从来都没有变过。
雨还在山涧里慢悠悠地下着,悬着的那颗心却早已安然落地。我们总以为乡愁是年少时才会揣在口袋里的念想,直到此刻才懂,它是我们走了千万里路之后,自然递回手里的一份人生答卷。那些藏在雨丝里的旧时光,那些灶台边的烟火、田埂上的脚印、祖屋的笑声,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悄悄沉在岁月的河底,等着某一阵山风、某一场山雨,把它们重新托到水面上来。
在这漫山的雨声里,我们终于接住了那份迟到多年的眷恋。它让你看见最不经修饰的自己,看见生命里最柔软、最滚烫、一碰就会落下泪来的底色——原来我们穷其一生的奔波,都不过是为了回到这样一个地方:山风懂你,涧水懂你,藏在记忆里的旧时光也懂你。你不用强撑着体面,不用追赶着时间,只需要站在这里,就知道自己的根,一直都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里。
(写于2026年8月末曲靖市九龙山涧)
作者:杨钦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