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文学奇遇

何真宗

三峡平湖的夏夜，似流火，令人烦躁不安。空调的微鸣是这燥热里唯一的清凉，我独坐书房，对着荧荧的屏幕，漫无目的地翻阅着电脑里积年的文件夹。光影流转间，一张旧照蓦地跳入眼帘——那是我，一个神情局促而喜悦的年轻人，身旁坐着轮椅的，是史铁生先生。背景是酒店大堂模糊而辉煌的灯影，时间，就此凝固在2005年6月的深圳。

何真宗与著名作家史铁生（前）合影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南国的暑气，那海风里咸湿而蓬勃的味道，霎时穿越二十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那是我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被正式邀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在深圳颁奖，中国当代都市文学研讨会和打工文学研讨会同期举行。我从东莞来，身上还带着打工岁月磨砺出的粗粝与忐忑。尽管写作已将我人生的轨迹，从轰鸣的流水线悄然引向书写材料的案头，但“作家”二字，于我仍是悬在云端的星辰，可望而难即。当邀请函抵达我的案头，我心中除了荣幸，更多的是巨大的恍惚与不确信。深圳，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于我，它是地图上急速膨胀的传奇，是无数打工者梦想的应许之地，如今，更成了我文学之路上一个意外的、光亮的驿站。

著名作家陈建功为打工文学题字

打工作家何真宗的作品获打工文学“鲲鹏文学奖”一等奖

抵达那日，深圳以它一贯的明丽迎接了我。街道宽阔，楼宇如崭新的积木直插湛蓝的天际，阳光泼洒下来，每一片玻璃幕墙都反射着灼目的、关于未来的宣言。然而我无心细看，怀揣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赶往会场。直到坐在会场，望着前方主席台上那些曾在书本扉页上仰望的名字——陈建功、李敬泽、史铁生、贾平凹、李存葆、孙惠芬、雷达、何西来……我才真切感到自己身处一个何等珍贵的会场。那并非冰冷的会议，而是一座流动的、无形的文学圣殿，正暂时栖居于这座年轻城市的某间大厅。我甚至未曾留意，自己的座位牌竟与他们同在一区。当会议结束，我鼓起勇气走向陈建功副主席问好时，他才笑着指给我看。那一刻的愕然与遗憾，如一枚青涩的橄榄，久久哽在喉间——我竟与一整个时代的文学声音比邻而坐，却懵然不知，错失了聆听更多智慧私语的机缘。这或许便是奇遇的序幕，总带着些戏剧性的懵懂与错过。

真正的相遇，发生在次日午后的酒店大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溜溜的瓷砖地板上铺开一片慵懒的金色。我一眼便看见了《我与地坛》的作者、著名作家史铁生先生。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像一尊沉思的雕塑，周遭的喧嚣仿佛自动为他让开了一圈宁静的结界。我走上前，笨拙地自我介绍：“我来自东莞，写打工文学的何真宗”。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深邃，没有一丝名家的疏离，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位可以聊聊天的友人。这时，一位同行的深圳作家提议：“我给你们拍张合影吧。”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史铁生先生也欣然颔首。快门按下，定格了我此生最珍贵的一次“并肩”。他没有多言，但那平和的气场，却比任何激昂的鼓励都更有力量。当晚，在深圳大学的礼堂，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隆重举行。当听到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荣获散文奖时，我坐在台下，心中涌起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那篇早已刻入无数人生命底色的文章，其灵魂的重量，在那一刻被赋予了实体的荣光。深圳的夜，因文学而显得格外庄重深邃。

奇遇仍在延续。第三天，贾平凹、雷达、何西来等先生穿梭于深圳的大学讲堂，智慧的言语如春风化雨，浸润着这座渴求文化的城市。而我，则在当晚迎来属于自己的“考场”——一场专门的打工文学研讨会。贾平凹、雷达、何西来、孙惠芬等先生赫然在座。当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走上发言席，面对这些曾指引我精神方向的灯塔，讲述我们这些“打工者”如何用粗糙的手握住笔，在机器的间隙里捕捉生活的诗意与尊严。我谈流水线上的星光，谈集体宿舍里昏灯下的阅读，谈漂泊中无处安放的乡愁。我看到雷达先生专注倾听的神情，看到何西来先生微微颔首。那一刻，深圳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或经济符号；它成了一个见证，见证着一种来自底层、带着汗味与泥土味的文学，如何被郑重地请入文学的殿堂，获得它应有的审视与尊重。后来，《羊城晚报》以整版的篇幅报道了这次活动，那些铅字，仿佛为我们这段沉默而庞大的群体，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命名。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如今，二十年弹指而过。照片上的许多人，如史铁生、何西来、雷达先生，已归道山。他们留下的，岂止是等身的著作？那是一种风度，一种将毕生苦难与沉思淬炼成智慧与慈悲的人格光辉。正是这种光芒，如暗夜中的灯塔，激励着我这样的后来者，在文学的长路上不敢懈怠，笔耕不辍。

今夜，三峡的暑热依旧，而我的心却是一片宁静的湖。我深深感激，感激那座名叫深圳的城市，在那个夏天，为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文学追梦者，搭建了那样一个奇妙的舞台。更必须感念的，是如原深圳市文联杨宏海先生那般，打工文学的倡导者与伯乐。是他们，以文化的自觉与担当，在时代的大潮中打捞起我们这些散落的音符，让我们有机会汇入时代的合唱。他们改变的，何止是几个人的命运？他们点燃的，是一种希望，一种关于“写作可以改变人生，精神能够赢得尊重”的朴素信念。

打工文学作品精选集

窗外的霓虹，或许不及深圳那般璀璨夺目，但心中的灯火，因那段奇遇而再未熄灭。深圳的夏天，早已远去，但它馈赠给我的那份文学的温度、那次与崇高灵魂的邂逅，却如南国常青的植物，在我生命的原野上，蓊郁生长，静默成荫。这便是一个写作者，所能拥有的，最丰饶的奇遇与最恒久的安宁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万州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政协第六届重庆市万州区委员会常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