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大自在的路先生

时光荏苒，转瞬已是路秉杰先生离去一周年。每当伏案静思，回望跟随先生求学问道、研学及做项目的岁月，先生的音容笑貌、治学风骨、处世格局，依然清晰如昨。先生身为同济大学知名古建筑专家、资深教授，一生深耕建筑史学、古建保护与营造研究，育人数十载，治学一辈子。于我辈后学而言，他不仅是传道授业的恩师，更是以一身“大自在” 的人生境界，为我立身处世、从业做事点亮了前行的明灯。我愿记下心中点滴往事，追忆先生风范，感念恩师教诲。

初识路先生，内心始终怀着一份由衷的敬重与敬畏。先生年事已高，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在我心里是需要时刻尊崇的长者与师长。相处之时，心境总处起伏中：先生治学严苛、指正过错时，心底便生出几分拘谨与胆怯；先生闲谈叙旧、酒后开怀、爽朗谈笑时，又会让人卸下拘谨，心生松弛与安稳。这份时而敬畏、时而放松的心境，贯穿了我整个求学时光，也成了我对先生最真切、最难忘的印记。

先生的人生底色，是骨子里自带的大自在。这份自在，不是散漫随性，而是对外在世俗浮华的淡然，对内心理想与坚守的极致认真。生活中的路先生，随性朴素，从不拘泥于世俗眼光，更不在意旁人如何评判打量。先生平日里喜好小酌，几杯薄酒下肚，便面色红润，语声洪亮，谈吐意气飞扬，尽显文人真性情。跟随先生外出做古建项目时，他从不讲究饮食排场，不贪图口腹之欲，常常简简单单一块面包，便可算作一餐，草草果腹，便全心投入学术研讨与项目踏勘之中。

衣着起居更是俭朴至极，天冷之时，从不讲究穿戴体面，冷了便添一件毛衣，再冷便再加一件，层层叠加，随性自然。他从不在意世俗的审美与旁人的议论，外界的浮华虚名、人情纷扰，从来都扰不到他的心境。他一生只专注于自己真正珍视的两件事：一是倾尽毕生心血深耕古建筑学术研究，守护中华营造文脉；二是倾尽全力教诲门下学子，尽心传道授业、指引前路。于外物淡然无求，于初心坚守赤诚，这便是先生大自在最本真的模样。

跟随先生求学的岁月里，我最大的专业收获，便是徒手绘画能力的蜕变与成长。那个年代，建筑行业做项目大多依赖电脑绘制效果图，但我们主攻古建筑研究与古建项目设计，有着天然的难处。古建筑构件繁复、斗拱交错、形制精巧、细节万千，外面的效果图公司嫌流程繁琐、耗时费力，大多不愿承接；我们尝试自行电脑建模，也难以精准还原古建复杂的结构肌理与营造韵味。正是这样的现实境况，让徒手手绘成了先生着重要求我打磨的核心能力。

求学期间，我曾为先生绘制大量古建手绘作品，有整片寺院的全景鸟瞰图，有精细刻画结构的建筑立面图，还有专业书籍所需的各类古建插图。一张完整的古建立面图，以马克笔细细勾勒渲染，往往要耗费三五天时间才能完工。起初我年少心气浮躁，作画只求速度，落笔潦草粗糙，不注重细节刻画，忽视了古建筑的光影层次、斗拱咬合与梁柱比例关系。也正因这份浮躁敷衍的态度，遭到了路先生十分严厉的批评。

先生严肃地教导我，古建筑绘图容不得半点轻率马虎，每一处阴影关系、每一组斗拱结构、每一根梁柱走势，都必须细致入微、精准表达，既要合乎营造法度，又要尽显古建气韵。在先生的严格鞭策下，我慢慢沉下心性，褪去浮躁，耐住性子伏案落笔，一笔一画打磨细节，一线一面推敲层次。

漫长的手绘时光，不仅练就了我扎实的徒手绘画功底，更磨炼了我的耐心与定力。在落笔勾勒的过程中，我慢慢读懂了古建筑千年流传的建造技法、营造逻辑与匠人智慧，把书本上的理论，化作了笔下看得见、悟得透的专业底蕴。这门徒手绘画的本事，也成为我往后做项目、做设计、做研究终身受用的看家本领。

先生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专业知识，更是做事做人的大智慧。跟随先生参与各类古建项目研学实践，我深深领悟到他有粗有细、有大有小、有收有放的处世治学之道。先生胸襟豁达，待人处事通透从容，对于无关根本、无关大局的细枝末节，从不纠结执拗，懂得适时放下，不被琐事牵绊，不被杂念困扰；可一旦触及学术根本、专业底线、古建核心形制与文化内核，他便分毫不让、绝不松懈，以极致严谨的态度深究细考，较真到底、精益求精。

无关琐事，随缘放下；核心根本，坚守到底。这种收放自如、松紧有度的人生格局，是先生言传身教赠予我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也正是这份格局，给了我往后做项目、做事业、立身处世极大的人生弹性。让我懂得遇事不必钻牛角尖，为人不必斤斤计较，该豁达时放宽心境，该坚守时不忘初心，在取舍之间稳住本心，在进退之间从容有度。

在追随先生求学的诸多往事里，有一段记忆格外温暖难忘，这也是我唯一一次前往先生家中用餐的经历。时隔经年每每回想，心中依旧满是感念，深切体会到先生质朴谦和的本心与待人的温情。

那日我与爱宾、迅翔登门求教，围坐探讨毕业论文与学术问题，言谈投契间不觉已是入夜，悄然错过了饭点。先生与师母本只备下二人平日简餐，见我们求知心切，便留我们一同用餐，将自家寻常饭菜端出与我们分享。

先生一生淡泊简朴，日常皆是粗茶淡饭，从不贪恋口舌之欲，更不讲求世俗排场。这顿家常便饭格外清简，桌上菜品不多，碟中花生寥寥可数，青菜分量甚少，每人也就分得两个汤圆，五人分食后，众人皆未能吃饱。其实是先生把他和师母二人的晚餐分享给我了我们三个学生，我们心中满怀敬重，处处谦让，不忍多食。

回到宿舍后，我又加了餐方能饱腹，但心中满是暖意与感动。一餐简饭虽无珍馐，却饱含先生对学子真切深沉的厚爱，也尽显他勤俭自持、清正通透的君子风骨，一饭见本心，一食显风骨。

回望路先生给予我的滋养，早已超越专业学业本身。他开阔自在的思维格局，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局限，让我拥有了敢于直面过往、敢于突破常规、敢于生出独立思考的勇气。他不固化我们的思维，不束缚我们的想法，鼓励我们独立研判、大胆探索，保有自己的见解与判断。这份精神滋养，潜移默化打开了我的内心，让我学会接纳不完美、释怀过往、放宽心境，也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面对复杂项目、人生难题时，多了一份从容底气与迎难而上的勇气。

岁月无声，师恩有痕。如今先生已远去，逝世倏忽一年，但他的治学精神、处世格局、人格风范，永远镌刻在我们后辈心中。他的大自在，是看淡浮华的从容，是坚守本心的笃定，是严以治学、宽以待人的胸襟，是淡泊度日、赤诚做事的坚守。往后岁月，我必将铭记先生教诲，传承严谨务实的治学态度，秉持收放有度的处世智慧，带着先生赋予的勇气与格局，认真做事、踏实做人，深耕专业、坚守初心，不负先生栽培，不负恩师教诲，以笃定之心走好人生每一步，永远感念，永远追怀。（作者：綦伟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