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京生
当人工智能的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全球,人类文明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历史起点上。这场由技术革命引发的深刻变革,不仅重塑着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更在重构全球创新格局和竞争态势。对于正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中国而言,人工智能技术革命既是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也是必须直面的时代挑战。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而文化则是驱动创新的深层力量。站在智能文化的历史门槛上,我们不仅要思考如何发展新质生产力和构建新型生产关系,更要深入探索什么样的创新文化能够真正驱动创新、引领未来。这不仅关系到中国能否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抢占先机,更关系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和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构建。
一、人工智能技术革命:重塑创新格局与文明形态
(一)智能文化的历史起点与全球竞争
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飞跃,都离不开技术革命的推动。从蒸汽机的发明开启工业文明,到电力的广泛应用推动人类进入电气时代,再到信息技术革命带来的数字文明,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深刻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如今,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正在引发一场更为深刻、更为广泛的技术革命,推动人类社会向智能文化迈进。
与以往的技术革命相比,人工智能技术革命具有三个显著特征:一是渗透性更强,从生产制造到日常生活,从科学研究到文化创作,各行业各领域都身在其中。二是融合性更深,形成了多技术协同创新的局面,催生了大量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新模式。三是影响性更深远,人工智能技术不仅改变着生产力的构成要素,更在深刻影响着生产关系、上层建筑乃至人类自身的发展。
在全球范围内,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的战略制高点。世界主要国家纷纷将人工智能上升为国家战略,加大研发投入,完善政策体系,培养专业人才,力求在这场关乎国家前途命运的竞争中占据有利地位。美国凭借其在基础研究、高端人才、产业生态等方面的优势,继续保持全球领先地位;欧盟则更加注重人工智能的伦理规范和可持续发展,试图在技术发展与社会价值之间寻求平衡;中国则发挥制度优势和市场优势,在人工智能应用层面取得了显著进展,正在向基础研究和核心技术领域加速突破。
(二)人工智能对文化创新体系的颠覆性影响
人工智能文化创新具有中国式创新特征。人工智能对中国创新的影响,既具有时代特征,又具有中国特色。人工智能引发的文化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也必然具有中国式创新的特征。中国式创新是以“新型举国体制”为制度支撑,以“自主可控”为安全前提,以“创新市场”为要素依托,以“全民创意”为基础驱动,以“开放式创新”为发展原则的创新。
文化科技企业成为文化基础研究的重要主体力量。在人工智能时代,文化企业正在成为贯穿文化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技术转化全过程的创新主体。大型文化科技企业凭借其雄厚的资金实力、丰富的数据资源和强大的计算能力,开始深度参与甚至主导文化基础研究。它们不仅能够吸引最优秀的人才,还能够将文化基础研究与应用开发紧密结合,实现从理论突破到产品落地的快速迭代。
智能体团队赋能并催生超级个体崛起。“万人之事”,一“人”能当,已成现实。AI拓展和增强了每个人的能力。2025年,Google(谷歌)推出A2A协议,让不同的Agent学会了用同一套语言沟通。今年3月腾讯推出AI软件WorkBudyy“专家团”,仅仅60天就登顶国内PC端AI原生办公智能体月访问量第一。给个人配备一个多AI智能体团队,帮助个人处理复杂任务,将项目管理、跨智能协作、质量控制的隐性成本全部清零,工作效率几何倍数增长。制作一个手机小游戏、小视频,只需要冲一杯咖啡的时间。
智能经济时代文化市场繁荣路径发生根本变化。与传统“投资于物”的路径不同,智能经济时代更注重“投资于人”。坚持以人的发展为目的,以文化流动理论为根,以文化技术创新为本,以促进全民创意为翼,以数字文化市场培育为要,以文化转型升级为目标,提升文化市场的主体活力、文化资源的转化力、文化内容的创新力和数字文化的传播力,培育文化领域的新质生产力。
(三)文化新质生产力创新市场的时代特征
市场体系建设:全球文化竞争转向文化基础研究和转化。新质生产力发展离不开创新市场的繁荣。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需要构建支撑文化产业发展的基础研究创新市场、应用研究创新市场和试验发展创新市场,以及与之相匹配的数据、资本、人才等要素市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正是文化基础研究和转化的关键,是中国面对全球文化竞争的根本路径。其中,人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根本。
市场参与主体:大众既是文化创造者也是文化消费者。文化流动和要素组合加速,让创意、信息、资源能够自由流动,提升了文化流动的速度、灵活度、整合效能和创新效率。创意工作触手可得,人人都可以在数字内容平台上发布创意内容,甚至直接参与专业机构的文化内容创作和产品生产,显著提升了全社会的文化互动水平、创新意识和创造能力。文化消费随时随地发生,每个人都参与了文化创造的分工,也同时是不同文化产品的消费者。
市场交易产品:数字文化新业态引领文化市场产业发展。市场决定文化资源要素配置的能力,进而决定文化产业竞争力和全球文化竞争力。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海量内容生产,成为新兴内容市场的核心支撑,产生巨大市场价值。数字文化内容形态向网络文学、数字游戏、3D虚拟影像等演变,形成庞大的新兴内容市场。
市场竞争机制:平台算法影响文化市场的信号传导机制。平台算法通过重构信号载体、改变传导路径、重塑评价权重、强化马太效应,深度干预文化市场“供需—价格—价值—资源配置”的信号传导链条,既提升匹配效率,也引发信号失真、传导失衡与竞争异化,成为重塑文化市场竞争格局的核心变量。政府倡导的“价值驱动”和平台算法的“数据驱动”共同组成了数智文化市场的竞争机制。
二、文化驱动创新:智能时代创新发展的根本动力
(一)创新文化是创新体系的精神内核
创新驱动发展,文化驱动创新。创新发展的根本驱动力无疑是文化的力量。正如乔尔・莫基尔在《增长的文化:现代经济的起源》中所说,没有科学与科技融合的文化兴起,就不可能产生英国的工业革命[1]。笔者在《文化驱动创新》中也提出,创新型文化是驱动创新的根本力量[2]。
创新文化是指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人们在创新实践中形成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行为准则和社会氛围的总和。它是创新体系的精神内核和重要支撑,决定着创新的方向和质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没有浓厚的创新文化,就不可能产生持续的创新动力,也就不可能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占据优势地位。
智能时代的变革不仅仅是工具的变革,根本上是思维方式的变革。文化价值观影响经济增长的最明显机制就是观念形成。文化价值决定了企业花费多少时间和金钱在技术研发上,也决定了父母花多少时间和金钱来教育和引导孩子。在一个看重基础研究的创新国家,无论在人力资本还是技术资本方面,人们都从短期利益中跳出来,更加重视具有远期投资收益的“耐心资本”。
(二)智能时代呼唤“智能工业启蒙”
世界上每一次科技的重大发展,都是以思想解放为前提,如欧洲的文艺复兴和旧中国的“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以及新中国的改革开放等。文化创新是社会实践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所塑造的企业家群体和创新创意群体是中国式创新的根本支撑,所带来的思想解放是中国式创新的重要推动力。
智能时代大浪潮,科技革命与工业革命同频共振,与英国工业革命何其相似!回顾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思想启蒙、文化赋能,是推动产业创新发展的精神内核——没有思想的解放、文化的滋养,创新便会失去灵魂,产业发展也会缺乏持久动力。正如英国工业革命需要一场“工业启蒙”的文化革命,智能时代工业革命也需要一场“智能工业启蒙”的文化革命,为数字文化产业的发展提供观念力量。
根本上说,人工智能是文化驱动创新的结果。创新型文化和智能文化[3]也会影响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的方向和速度,推动自觉和自强的文化的形成。
什么样的文化就会驱动什么样的个体经济社会行为。经济制度与经济活动深受文化影响,文化差异会导致个体和企业在相同环境下产生系统性决策差异。2026年4月南开大学古志辉、新加坡管理大学梁昊等联合研究的成果就论证了这个观点。他们用企业的社会贡献、利益相关者保护、业务招待费用、专利产出、商业信用对应儒家“五常”,即仁、义、礼、智、信,使用2007年至2017年25343个企业数据进行量化分析,研究结果显示,企业所在区域周边儒家文化越浓厚,企业的社会贡献、利益相关者保护、礼仪支出、专利产出及商业信用等越高[4]。
智能文化是一种与人类文明新形态相适配的文化,是创新文化的时代背景。人类文明新形态是由新质生产力决定,新质生产力需要与之适应的生产关系。人工智能发展是创新的时代主题,也是中华民族弯道超车的机遇。在智能时代构建创新文化,必须坚持文化自信与开放包容的辩证统一。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发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在文化流动中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主体性,吸收借鉴人类优秀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创造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创新文化。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人类文明新形态,是高瞻远瞩的战略把握,是符合科技和人类的趋势的重大部署。
(三)积极构建智能文化参与全球数字文明发展
“智能工业启蒙”需要深化创新观念。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莫基尔在《增长的文化》一书中认为,现代经济的起源,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变革,增长的根本动力来源于文化观念的创新。他认为第一次工业革命之所以发生,是由于“工业启蒙”,工业启蒙的核心特征,在于一批思想家、科学家、工程师和企业家开始相信,通过系统地运用理性和科学知识,通过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试验发展的贯通,可以实现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当前,AI时代引发了智能文化发展,更加需要智能工业启蒙,解放思想,激发全民创意创造创新的活力。因此,需要以创新观念为核心,不断拓展智能文化观念创新的边界,形成具有中华特色的智能工业启蒙新观念。
需要一批数字“文化企业家”共同推动。莫基尔认为,正是由于一批优秀的“文化企业家”(Cultural Entrepreneurs),如弗朗西斯·培根、牛顿、笛卡尔等人的成功,为第一次工业革命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当我们走在碳基文明和硅基文明交汇口,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未知,需要大力鼓励社会科学创新,培育一批智能文化企业家,提出全球代表性的智能文化论。尤其是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角度,提出教育现代化、科技现代化、人才现代化的发展之路,避免走传统工业时代对环境、资源过度消耗,对发展中国家剥削和不公平的老路。
自觉自主发展智能文化。中国需要智能时代的自觉和自强的文化力量。文明是褒义的,文化是中性的。文化诞生之后,并没有人知道文化的方向将走向何方。但推动自觉和自强的文化的形成,将形成“文化力量”。可以自觉地塑造“智能文化”,并以文化驱动人工智能创新向人类友好的方向发展。中国应发展“智能文化”,以引领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的方向。中国作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有责任推动全球文明发展,有义务扛起和参与全球“智能文化”塑形的大旗,有所作为。
积极参与全球智能文化治理。数字文化流动不依赖于人的流动,数字文化流动极大拓展了文化流动的广度、深度和速度。“信息”的可获得性和可自由组合性大幅得到提升,人作为信息要素组合的主体,能够跨地域、跨时间、跨学科、跨产业等,打破各种边界。智能文化的形成影响了文明的方向和速度。美国白宫持续推进的AI行动计划,正试图将美国的价值观和技术标准嵌入全球AI治理体系,从而确保美国在未来AI规则制定中的主导权。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代表,应积极参与全球智能文化共同体建设,参与主导全球智能文化治理的规则制定,引导全球智能科技企业文化发展,深度推动各国开展智能文化教育合作。
三、创新文化赋能:激发全民族创新创意创造活力
(一)创新文化培育与全民创新意识提升
创新文化的培育,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要将创新文化建设纳入国民教育体系、精神文明建设全过程和经济社会发展各方面,形成人人崇尚创新、人人渴望创新、人人皆可创新的良好社会氛围。
学校是创新文化培育的主阵地。学校肩负着启蒙创新思维、涵养创新素养、培育创新人才的根本使命,通过将创新理念融入教育教学全过程,依托科创实践、素质拓展、思维训练等多元形式,从小培植青少年的探索精神、突破意识与创新能力,为全民创新意识提升筑牢人才根基、厚植成长土壤,让创新精神代代相传。
企业是创新文化建设的主体。企业立足产业实践与市场竞争,将创新精神深度融入生产经营、技术研发、团队建设的各环节,以技术革新、模式创优、产品创新激活职场创新活力,在追求发展实效的过程中践行创新理念,同时通过示范引领,带动全社会形成崇尚创新、勇于突破的良好氛围,让创新文化落地生根、转化为发展动能。
政府在创新文化建设中的引领作用。政府通过完善创新政策体系、搭建创新平台、优化创新生态、弘扬创新风尚,统筹调配各类创新资源,破除体制机制障碍,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尊重创新、关爱创新人才的社会环境,持续引导全社会树立创新理念、增强创新意识,推动全民创新素养整体跃升,让创新文化蔚然成风,为创新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二)以全民创意繁荣和发展新大众文艺
AI改变生产的组织方式,让更多的人勇敢追求自己想做的、热爱的事情,让它产生更高的生产力和更高的经济社会价值。人工智能为创意的产生和释放提供强大的实现力量,让“全民创意”真正实现,同时,推动科技创新,从而激发一波又一波的科技革命。
新大众文艺根本上是充分释放了市民的创意权利。主体创意的能动性释放,激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力,通过信息技术即时无界传播,催生多样化的文化新业态发展。具体表现在四个方面:
创意主体的文化平权。AI生产工具的加速迭代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人+AI”的生产模式不仅推动生产成本显著下降,还极大提升了价值创造空间。每个人都可以利用互联网平台创作、传播、共享诗歌、散文、小说、短视频、微短剧、才艺表演等,产生影响、引起共鸣。这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更新,更是一场文艺创作主体的变革。新大众文艺将完整地、充分地实现市民的文化权利,包括文化享有权、参与权、创造权和创造成果被保护的权利。
创意内核的民族复兴。民族性是新大众文艺最鲜明的标识。新大众文艺必将加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民族复兴的重要内容,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内容。新大众文艺将深植于民族深层记忆中的历史文学、哲学观念与美学意境,融合现代文化和国际文化,通过文化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转化为具有全球通约性的视听景观与情感体验。
创意传播的即时无界。具有可视化呈现、实时性传送等特点的“新媒体”,成为更加流行的传播方式。图画、视频、语音等多模态的创意传播,同时以多种语言方式,跨越国界、阶层、行业等界限,创新国际表达,迅速传播。文化流动带来的国际人才互动、国际文化交融、国际市场传播等天生国际化的市场力量,将服务于文艺的健康繁荣,通过IP开发、平台运营、用户付费等环节的产业链,将文化市场范围拓展到全球,文化市场活力和影响力显著增强。
创意消费的新兴业态。多种元素深度融合,网络文学、网络音乐、微短视频、才艺直播等,将文化内涵、数字科技、潮流元素、民俗特色等有机交融,使得文艺具有了更多可能性和更大影响力。多种艺术形式跨界融合,以文艺内容需求为核心,突破文学、美术、音乐、戏剧、舞蹈等传统门类的框定。文化消费方式彻底告别了电影、电视剧、戏剧等传统文艺消费中“静态场馆观赏、被动接收信息”方式,升级为动态社区互动式消费——消费者可通过与文艺创作者、其他消费群体形成实时点赞、留言评论、转发分享、连麦互动等多种方式,真正实现了文艺从“小众欣赏”到“大众参与”的跨越,让文艺扎根大众、服务大众。
(三)发展新大众文艺需要“投资于人”
一是投资“创作能力”,赋能全民创作者。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中国文化发展迎来“新大众文艺”时代,科技赋能打破了创作壁垒,文化权利重新分配,全民皆可创作、人人皆可传播。文化生产力的主体拓展到了“全民创意”和智能体,劳动对象向数据资产转向,劳动工具采用更多通用和垂类大模型,更加凸显了人在文化发展中的核心作用。分层培育,打通“素人—骨干—名家”成长链,重点培育“文艺+技术”复合型人才。创意并不复杂,创意是旧元素的新组合,每个人都可以进行创意。人工智能时代,个体创意相信,未来会涌现一批AI原生艺术创作者或文艺家,他们的创作灵感源于真实的情感共鸣,以人工智能为核心创作工具或创作主体,从构思、生成到呈现全过程深度依赖AI技术。
二是投资“创作生态”,给人机会、给人保障。自由才是创新之母。AI让人们在时间期限、空间期限、专业期限等方面更自由地创造,创造出多样化的东西,更具竞争力。这就更加需要释放创造天性的教育和文化。只有在开放包容、自由探索的文化环境中,人们的创新潜能才能得到充分发挥,创新成果才能不断涌现。构建由创作者、平台、政府等共创的创意生态。通过资金倾斜,降低创作门槛,让创作低成本。通过搭建平台,畅通展示渠道,让新人能展现。通过权益保障,守护创作初心,让创作者劳有所得。
三是投资“价值认同”,激活人的精神力量。尊重人民首创,肯定“普通人的价值”。新大众文艺的活力在于亿万大众的生活智慧与创造热情。要摒弃“精英偏见”,承认普通人的故事有力量、素人创作有价值,让创作者感受到被尊重、被需要。以文艺滋养人,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新大众文艺不仅是“写生活”,更是提升审美、涵养情操、凝聚共识的载体。通过优秀作品传递真善美、家国情怀、时代精神,让受众在欣赏中提升精神境界,实现“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实现人的发展与文化繁荣的互促。
四、遵循创新市场规律,推动人才工作机制创新
“投资于人”就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构建与之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推进发展就是最为重要的一组新型生产关系。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引擎是创新,如何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这组新型生产关系,释放创新驱动发展的活力,是值得深思的时代命题。
(一)以市场为导向培育创新创意生力军
那么我们怎么培养人才、设计课程,让人才跟上AI时代,成为新大众文艺的生力军?教育什么样的人才、面向什么科技培养人才、人才往哪里流动,最终决定了创新体系的结构和效能。在智能经济时代,更是如此。2026年3月,芝加哥大学的Ufuk Akcigit 和Craig A. Chikis、美国人口普查局的Emin Dinlersoz、经济创新集团的Nathan Goldschlag合作的一篇工作论文发现,现代AI研究对大规模数据集、专用硬件及云计算基础设施的高度依赖,使得大学在前沿探索中的比较优势逐渐削弱。2001年至2019年,美国AI从业人员的行业分布发生了系统性逆转,工业界吸纳的AI研究人员比例从2001年的48%攀升至2019年的68%。研究人员进入工业界后,其论文发表量平均下降了约65%,而专利申请量则激增了530%[5]。
这一数据变化背后,反映的是创新模式的根本性转变。在传统的创新体系中,大学和科研院所是基础研究的主力军,负责知识的生产和传播;企业则主要从事应用研究和技术转化,负责将知识转化为产品和服务。然而,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种清晰的分工正在被打破。以市场为导向,才能避免脱离生活、闭门造车,让作品贴近大众审美、贴合时代气息。市场竞争倒逼内容创新、形式创新、传播创新,倒逼创作者打磨作品、贴近受众,倒逼业态迭代升级,推动新大众文艺从粗放流量化走向精品化、特色化、品牌化。
(二)构建自主、系统、开放的一体化人才工作机制
繁荣的创新市场释放人才创造力,培育和壮大创新市场是释放文化产业活力的根本路径。然而,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需要与创新市场的发展阶段相协调。正如我在《创新市场论》中论述,当前我国创新市场体系已经进入高级阶段、体系完备阶段,也是创新市场高级阶段建设的初期[6]。
在创新市场高级阶段,技术、人才不能等不能靠,构建自主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机制是参与国际竞争的必答题。大国博弈是创新市场活力的竞争,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发展是激发创新市场活力赢得战略主动的关键。多层次的创新市场体系包括基础研究市场、应用研究市场、试验发展市场及其对应的要素市场。中国已经进入创新市场发展的高级阶段,在技术革命角度需要在“无人区”进行技术卡位,在产业革命角度需要从“链主”转向“生态主”的竞争,对人才的需求涵盖了科学家、技术攻关研发人员、工程师等全人才链条。科技霸权与技术封锁倒逼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布局,发达国家通过基础研究—高端人才—关键技术—产业标准的闭环形成垄断,对我国实施技术遏制、芯片封锁、高端装备限制。只有把教育、科技、人才打通,才能形成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创新链条,突破“卡脖子”困境。
在创新市场体系完备时期,各要素需要在三大创新市场自由流动,构建系统性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机制是提升创新体系效能的总抓手。全球创新格局从“单点突破”转向“体系竞争”,过去靠单一技术、单一人才就能领先,现在比拼的是源头创新输出到技术转化实施成为产品的全过程。教育能不能持续输送高质量人才,科技能不能持续产出颠覆性成果,人才能不能把成果转化为产业竞争力,如果三者割裂,就会在全球竞争中被动、滞后、受制于人。国际创新竞争是体系的竞争,只有高效的创新体系才能有效支撑科技自立自强,在全球竞争中把科技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畅通教育科技人才的良性循环,完善人才培养、引进、使用、合理流动的工作机制,完善技术从高校院所基础研究流向职业技术学校的应用研究和企业开展的试验发展研究机制,才能壮大新型劳动者队伍,提升技术转化和产业化的效率,为发展新质生产力培育高水平创新型、应用型人才和提供有效的技术应用。
在创新市场构建完成的初期,市场制度建立并不完善,构建制度开放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机制是发挥创新市场系统竞争力的总引擎。制度竞争力决定经济竞争力。我国创新市场培育相比于创新强国较晚,在市场基础制度、市场失灵等方面存在待解决的问题。我国创新市场的基础制度,如市场准入制度、产权制度、要素市场制度等,建设尚不完善。创新市场失灵依然存在,创新市场交易成本过高,存在教育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科技成果与市场转化脱节、人才评价与创新贡献脱节等深层次矛盾,阻碍了要素自由流动,需要有组织的创新。创新竞争最终都依赖科技实力+人才质量+教育根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就是为了在全球竞争中构建长期、可持续、不可替代的战略优势。
教育科技人才的一体协同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要在完善的创新市场体系中实现深度融合。教育是人才培育的根基,科技是创新突破的关键,人才是衔接教育与科技的纽带。
五、培育创新型文化,营造新型人才成长环境
站在大历史格局视野中,如果文化驱动创新发展,那么在智能文化的历史起点,我们需要思考构建什么样的创新文化,从而驱动创新并影响生产关系的变革。
(一)培育智能时代的创新型文化
创新型文化是文化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更是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精神内核与生态基础。唯有推动创新型文化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深度融合、同向发力,才能破除发展壁垒、激发创新活力,构建“文化铸魂、教育筑基、科技赋能、人才支撑”的创新发展体系,为高质量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强化创新型文化对教育的引领作用。文化为国家创新战略提供核心支撑,文化确立创新的价值坐标,文化划定创新的伦理边界,文化塑造创新的精神气质。文化提供心理定式和创新的传统,为社会成员塑造了稳定的价值取向与行为模式,内化为教育的“心理定式”,积淀为“创新传统”;通过塑造反思能力与批判精神,深刻影响教育的内在品质。文化为教育提供与时俱进的观念支撑,文化通过持续更新观念体系,为教育提供动态发展的精神内核,文化自信强化教育本土根基。
强化创新型文化对科技创新的内生作用。文化提供所需的创新自觉和创新自信,文化流动催生创新自觉,文化自信筑牢创新根基。文化形塑技术组合扩散的内生动力,文化为技术扩散提供传播渠道,文化为技术扩散提供社会认同。文化激发产创融合提升创新能效,文化为产创融合提供信任与共识,文化为产创融合注入差异化基因。
强化创新型文化对人才发展的涵养作用。文化锻造所需的企业家精神,文化理念孕育企业家精神信仰,文化通过声誉与荣誉塑造企业家精神。创新文化培育创新创意阶层,文化为创新者提供内在驱动力和身份认同,城市的文化氛围、生活方式与空间形态,直接影响创意阶层的集聚与留存。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氛围,降低创新试错成本,激发个体创新活力,促进创新要素集聚,形成协同创新生态。
强化创新型文化对制度创新的促进作用。创新文化为教育体制机制改革锚定方向,文化价值导向指引教育改革的核心方向,文化内容迭代驱动教育内容的更新,文化育人理念推动教育教学模式与评价机制升级。创新文化为科技体制机制改革凝聚动力,文化引导科技资源向核心领域集聚,创新理念推动科技研发与管理机制革新,文化塑造适配科技发展的制度框架。创新文化为人才体制机制改革提供价值导向,文化规范人才管理体制的框架原则,文化定义人才标准并推动选拔机制改革,包容开放文化推动人才流动机制改革。
(二)以创新型文化引领文化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
创新文化是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深度融合、协同发力的“软实力”。构建包涵观念创新、体制创新、技术创新的创新文化,既是文化建设的重要目标,也是打通教育科技人才领域改革堵点、激发改革活力、实现协同发展的关键抓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本质是构建协同创新体系,而创新文化作为一种价值理念、行为准则和社会氛围,能够渗透到教育培养、科技研发、人才成长的全过程,破解三者协同中的理念障碍、机制壁垒和行为惯性,为一体发展提供持久的精神动力和文化保障。忽视创新文化建设,教育就难以培养出具有创新精神的人才,科技就难以产出颠覆性创新成果,人才就难以激发持续的创新活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也会沦为形式上的协同,难以实现真正的深度融合。必须高度重视创新文化的培育与建设,明确创新文化的核心内涵的关键方面,让创新文化成为三者协同发展的“粘合剂”和“催化剂”。具体而言,创新文化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关系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核心方面:
一是尊重创新、崇尚创新的价值导向。这是创新文化的核心灵魂,强调将创新作为一种核心价值追求,融入教育、科技、人才工作的各环节。在教育领域,树立“以创新为核心”的教育理念,打破传统教育模式的束缚,注重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批判精神和实践能力,摒弃“唯分数、唯升学”的功利化导向,让创新成为教育的核心目标;在科技领域,倡导“敢为人先、勇于突破”的创新精神,尊重科研规律,尊重科研人员的创造性劳动,摒弃“重论文、轻应用”“重成果、轻转化”的片面认知,让创新成果真正服务于国家发展和社会需求;在人才领域,树立“以创新论英雄”的人才导向,打破身份、学历、职称等壁垒,让具有创新能力、创新成果的人才得到尊重、认可和激励,营造“人人皆可创新、人人能创新”的良好氛围。这种价值导向能够统一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目标,引导三者朝着协同创新的方向发力。
二是宽容失败、鼓励探索的容错氛围。创新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失败是创新不可避免的组成部分,没有对失败的宽容,就没有敢于探索的勇气,也就没有真正的创新。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中,宽容失败的氛围能够解除教育者、科研人员、人才的思想包袱,让他们敢于突破传统、勇于尝试新方法、探索新路径。在教育领域,允许学生在探索中犯错,鼓励学生大胆质疑、大胆尝试,培养学生直面失败、勇于纠错的坚韧品格;在科技领域,建立健全科研容错机制,宽容科研过程中的探索性失败,不将失败作为评价科研人员的唯一标准,让科研人员能够静下心来深耕基础研究、探索前沿技术;在人才培养和使用中,宽容人才在创新过程中的失误,为人才提供试错空间,鼓励人才大胆创新创业,激发人才的创新活力。这种容错氛围能够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解除思想束缚,培育敢于创新、勇于突破的勇气。
三是开放合作、协同共享的协作理念。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核心是“协同”,而开放合作、协同共享正是创新文化的重要体现,也是实现三者协同发展的关键。创新从来不是孤立的行为,教育、科技、人才之间的协同,需要打破部门壁垒、领域壁垒、地域壁垒,树立“全局观念”和“协同意识”。在教育领域,推动高校、科研院所、企业深度合作,实现教育资源、科研资源、产业资源的共享,让教育培养与科技研发、产业需求精准对接;在科技领域,推动跨学科、跨领域、跨区域的协同创新,打破科研机构之间的壁垒,促进科研成果的交流与转化;在人才领域,推动人才在教育、科技、产业领域的自由流动,实现人才资源的优化配置,让人才在协同创新中发挥最大价值。开放合作、协同共享的协作理念,能够打破三者各自为战的局面,推动教育、科技、人才资源的高效整合,形成协同创新的强大合力。
四是求真务实、精益求精的科学精神。创新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求真务实、精益求精的基础之上,这种科学精神是创新文化的重要支撑,也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内在要求。在教育领域,培养学生求真务实的学习态度和精益求精的钻研精神,引导学生尊重科学、尊重规律,不浮躁、不功利,扎实掌握基础知识和专业技能,为创新奠定坚实基础;在科技领域,倡导严谨治学、求真务实的科研作风,要求科研人员立足实际、深耕细作,不追求表面成果、不搞形式主义,致力于攻克真问题、解决真难题,推动科技成果的高质量产出;在人才成长过程中,引导人才树立精益求精的职业追求,脚踏实地、潜心钻研,不断提升自身的创新能力和专业素养,成为高素质创新人才。求真务实、精益求精的科学精神,能够确保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走深走实,推动创新成果落地见效,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提供坚实支撑。
创新驱动发展,文化引领未来。在人工智能技术革命蓬勃发展的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发展新质生产力,构建与之相适应的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新型生产关系,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而文化,则是驱动创新、引领未来的根本力量。
以创新为帆,以文化为舵,在智能时代的浪潮中奋勇前行,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贡献中国智慧和中国力量!
[1]乔尔·莫基尔(Joel Mokyr)著,胡思捷译,《增长的文化:现代经济的起源》,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0年。
[2]王京生《什么驱动创新:国家创新战略的文化支撑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
[3]创新型文化是魂,智能文化是体。创新型文化确立文化发展价值方向、创新理念、精神内核,回答文化往哪创新、创新什么;智能文化提供技术路径、生产工具、传播渠道,回答文化如何创新、用什么创新。
[4]Gu Z, Liang H, Zhang H. Shaped by Confucius: The Cultural Origin of Corporate Behavior. Journal of Financial and Quantitative Analysis. Published online 2026:1-58. doi:10.1017/S002210902610283X。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journal-of-financial-and-quantitative-analysis/article/abs/shaped-by-confucius-the-cultural-origin-of-corporate-behavior/1A3F017B8A399C94AD49A588725DA099
[5]Ufuk Akcigit, Craig A. Chikis, Emin Dinlersoz, and Nathan Goldschlag. Attention (And Money) Is All You Need: Why Universities Are Struggling to Keep AI Talent. Working Paper, Mar 16, 2026. https://bfi.uchicago.edu/working-papers/attention-and-money-is-all-you-need-why-universities-are-struggling-to-keep-ai-talent/
[6]王京生《创新市场论》,海天出版社,2020年。